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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你的名字

    无论从理论上还是事实上来说,廿九到初一,也是三天。

    顾希认命了。

    他爬上去,坐在楼檐上,熟练地点起了一根烟。

    她坐在一张塑胶软垫上,在吃着火锅。

    可等顾希把烟抽完,她都没有和顾希说话。

    顾希望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蠕动到消防梯那里。可路上想起一件事来,他又蠕了回去。

    反正今晚,总是要见的。

    其次就是,如果初四那天被打个半死,他周五晚上大概率就很难去啤酒馆了。

    一个除夕两个夜,落差之大,让好不容易找回点生活气息的顾希,难免对那场聚会更上心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他是很想请个假的。

    “你这两天,有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不同?”

    她终于开口了。

    转过脸来,顾希看到对方额角上,似乎有一道裂缝。

    不妙。

    “我的实验有了不得了的进展,就是结果不太好”她猛嗦了一口方便面,刚才沉默着的她,主要就在等这一口,“我体内的微妙平衡,产生了波动。”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会导致我在近期内就跌向凝固。”

    “对你而言很不幸的是,目前唯一能杀掉我的人还在天竺。”

    “所以,除非你能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否则,你就要死。”

    “杀死你,试图找回之前的平衡,就会是我的下一个实验。”她露出了笑容:“我不是在怪你,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

    “你有十天的时间。在此期间,你不要再来我这边了。我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杀死你。”

    她拿起一包半解冻的牛肉片对着顾希道:“要吃吗?”

    呵呵。

    我从蓬壶回来那天,就不该乌鸦嘴的。

    可事到如今刀尖都抵在眼皮子上了,顾希还有什么拒绝的权力?

    “能问问,那几天具体发生什么了吗?”

    顾希忘记自己具体是啥时候断片的了,他只记得把方良五型拿了出来。而根据《天启预报》的记录来判断,他应该是把不应该放进仪式框里的士兵牌给丢了进去。

    结果就是,出了意外。

    “你的刻印出问题了。”她毫不隐瞒,“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了。”

    “主要是因为你安静了下来。我也没见过其他人刻印圣痕,所以我以为那种几天几夜不停歇的哀嚎,只是正常的流程。”

    她一开口就爆了个大的。

    槽点太多,以至于顾希都不知道该从哪处接。

    “结果我一进去就有小鬼攻击我。我数了一下,有七百九十二个。”

    “对这个数字,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把那包牛肉片拆开,丢了进去。筷子搅动之间,顾希竟感知到了里面具体有几片。

    “他们临终前委托我帮他们办些事。”

    “你没办好。”她夹了一筷子牛肉,大口吞下,“他们都回来找你索命了。”

    听着,还有几分言之凿凿。

    顾希不好多做解释,只能继续听下去。

    本以为有个劲爆开头的故事,会有个波澜壮阔的篇章。结果,她只用了几个字就将它完本、收场。

    “我把他们打死了,把你丢在了车上。”

    害。这起码解释了我其中一个疑惑。

    也好,也还行。

    本打算就这么接受事实的顾希,最后还是打算挣扎一下,他道:“这期间就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她把筷子放在唇边,回想了一下之后,说道:“你被杀的时候,喊得好大声。”

    她嘬了筷子一下,觉得今天的调味很不错,就又挑了一筷子方便面。吞咽下去之后,才道:

    “你的那个...圈,还抽取了我的源质。”

    他感觉自己终于抓到重点了。顾希知道她的源质对自己而言有些特殊,因为貌似就只有他能看见那个深渊窗口。

    可,如果按照简单正常逻辑来说的话,自己好像只需要把源质还给她就行了。

    可这都几天了,源质在自己身体里都跑好几个循环了吧,这还咋还回去。

    还不回去,自己不就马上就得头七了吗?

    正好,正月十八是落灯日,别人元宵节收场、春节收官。

    他收皮(完蛋)。

    是个正式结束的好日子。

    ██!

    “啊!”

    顾希半个脑袋感觉要裂开了,只能凭着本能逃走。跑到消防梯那,顺着楼梯就滑了下去。

    “十天。”

    顾希的身形和她的声音同时落地,也一同滚入了风里。

    可过了不到十分钟,他竟然又爬了上来。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她看着顾希,嘴巴里还塞着大鱼丸。后者捂着头,表情像吃了答辩一样难受。

    “?”

    刚才的十分钟里,顾希将她身上发生的事情,与自己过去两天的改变作了对应。

    插钥匙孔的精度;躲避人群的灵敏;抓鱼的巧劲;捉刀的丝滑;嗜血的杀意。

    以上种种情况,都出于对方、源于自己没有记忆的时间段里。

    而在信息有限的情况下,顾希给自己认识的人中,唯一与她有过接触的人打了个电话。

    里见琥珀。

    可电话甫一接通,顾希的舌头就像是打结了似的,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她形容。

    是的。是形容,不是喊出她的名字。

    他这才发现那件异常的事情。

    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这本该是一个他在书上认识,接触之后令自己感到胆寒的角色。

    那个名字应该深入骨髓才对。

    可顾希就是不记得了。

    于是,他逼迫里见琥珀说出她的名字。

    结果,还是无用。

    他听不见。

    他之后又去翻找《天启预报》,从那一千六百四十五个章节里去寻找。结果顾希依旧只找到了一片虚无。

    字里行间的意思他都能读懂,人物关系、情节安排也丝毫没有问题。可顾希就是觉得有些东西缺失了。

    仿佛,

    “有个空洞。”

    “你第一次与我见面的时候和我说过,你看不见我,仿佛我不存在。

    “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空洞。”

    顾希蹲下身子来,努力维持着神志的清醒。而值得庆幸的是,归乡仪式一直在发力。

    它还在发力。

    “而我和你说过,我透过你,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

    顾希抬起头,紧盯着对方。在他眼里,那个深渊的窗口还在。

    重点是,那个窗口变大了。

    他呵呵一笑,这件事情的本质其实很可笑。就像是一个原告,一个被告,都对簿公堂了,结果发现了一个很基本的事实缺失了。

    “所以,我们两个理论上,存在着某种天然的...对应关系。”

    “而很不幸的是,这个世界的地狱,是给活人去的。人死了,源质随着意识消散,在世间循寰、循环、循还,最后死回白银之海。”

    “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

    “倘若有鬼神把你给告了,冢讼这件事,到底该怎么算。”

    罗娴一直在耐心聆听顾希的话语,连进食的动作都停止了。

    “还有就是,”顾希画风一转,“我们之间的实验关系——姑且称之为‘关系’,缺乏了人际关系里很重要的一环。”

    “重要到,就和呼吸一样。它很自然,可没有它,就不存在一个可以被‘我’指向的他者。”

    “也就没有我们。”

    “‘我们’,便没有关系。”

    这段表述有点绕,可凭着聪慧,她还是听明白了。她站了起来,走向眼里那个扭曲的孔洞。

    顾希往后退了几步,终究停驻。

    “而刚才你说,我在刻印圣痕的时候朝你喊过。”那第二道心跳声,越发急迫,“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

    “失神的我,当时其实在喊你的名字。”

    顾希颤巍巍地伸出手,说道:

    “你好。我叫顾希。”

    罗娴身子顿时一震,在顾希的视野里,她身后那个窗口正在疯狂震颤,就连吹出来的深渊尘埃也浓密了许多。

    他这才发觉,原来那不是尘埃,而是一场风雪。一场剧烈、永不停歇、反常地炽热的暴风雪。

    那些尘埃,实际上是霜雪才对。

    罗娴神态自若地伸出柔夷与顾希相握,答道:

    “罗娴。”

    砰!

    顾希直接被弹飞出去,他在楼檐边缘磕碰了一下,紧接着就从五六楼高的天台朝下俯冲而去。

    就在狂风倒灌耳膜的时候,他只感觉自己的衣领被人给揪住了。

    天旋地转,他竟又回到了天台上。不对,这个形容不太准确。

    此时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被一抹天光所撕开。

    随着光芒从地平线上投射过来,罗娴站在楼檐边上,也看向了天边。

    被她抓在手里的顾希不知该如何动作,毕竟他双脚目前还悬空着呢。

    直视天光许久,罗娴低头看着被自己抓在手里的顾希。后者知道她看不见自己,可脸上还是露出了个勉强的笑容。

    “原来,”

    “你长这个样子。”

    “太不符合我的审美了。”

    就这样,来自深渊的窗口缓缓关上,虽然,距离她彻底关闭还很漫长。

    就这样,罗娴不久前发现的某个Bug,此刻被也Debug了。

    就这样,透过这个扭曲的作用关系。顾希发现,自己似乎也与这个世界,取得了第一缕的联系。

    不是人际关系,不是他与罗娴。

    是他与这个世界,取得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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