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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阴

    园口又高又阔,两辆车开进去,还显得空。

    进了门,天地仿佛为止一空。你几乎见不着墙,也望不着院,只有一条青石道铺陈开去,蔓得极广,一路缓坡向上。

    顾希的车子没离阴霜太远,且永远慢了对方一头,两辆车乎是并排着行驶在路上。

    在阴霜内心对顾希评价为“有分寸,懂礼节”的时候。

    顾希心中则在狂喊我█。

    上了坡,青石道东向低矮的一侧是水。水波阔,犹如湖泊,一眼看不到头。

    在迷蒙月色与映灯水波的交辉里,只能看见在很远处有一线黑压着,说不清是有片林在遮挡,还是有墙。

    转头再看西向,则是修剪得平整的草坡。坡上,竹子编成了线,不是薄薄的一片,是密密麻麻的寥无人烟。

    风吹催不动,洒洒清满天。

    车子就在这近乎凝固的画面里开了五分多钟,顾希终于是在前方看见了灯火。

    一盏盏灯立在道边,石头灯座,铜灯罩,发光的不是电灯泡,是摇曳的火苗。

    每一盏灯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三十米,车子驶过带起的气流,吹得那些灯火像鞠躬的侍者般晃动。

    顾希没细数,只猜测有五六百盏。

    终于有建筑了。

    驶过连片铜灯后,一堵白墙出现在眼前,方才的竹坡水色则消失在了顾希的视线里。墙身朝路的一侧开了个月洞门,门框是一整个大圆,门里有一院。

    一闪而逝,顾希也瞄见了里面的布置。灯、竹、石、影、水,和两个正在敲编钟的佣人。

    这他█的不会是门铃吧?

    又开了一段,顾希望见了三重飞檐翘角,望见了这层层叠叠之上压着、码得整整齐齐一排脊兽。

    路过那建筑时,灯影从墙后头露了一角角,把廊下柱子挑出一道道影子。

    白墙白,阶梯沉,廊道深。

    气派。

    顾希猜,这里就是主宅。

    又往里开,他这才看到了熟悉的东西。这玩意他上辈子见过,一栋精装修的别墅。

    两辆车缓慢减速,恰好就停在了别墅门口。

    阴霜摇下车窗,用眼神示意顾希下车。两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接过了各自的车钥匙,将车开向了停车场。

    “不愧是JL阴家。”

    这一声慨叹发自真心。

    “呵呵,”阴霜轻笑一声,“阴家人丁不兴,太爷爷不许我住在别处。所以才在这园子里拨了一块地给我。”

    “我也不懂那风雅的,只修了个现境多见的别墅。”

    一个管家似的女人走上前来,替阴霜接过了西装外套。这一脱,露出了被汗水浸湿的衬衫肩角,布料底下,隐隐透出了红笼海棠粉紫色的束带。

    阴霜似乎没有察觉,依旧迈步向前走,露出了背后半贴在细腰上的衬衫。那片布似亲在羊脂上,一动一颤。

    女管家悄无声息地格在了这对男女之间,顾希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视线立即掉头朝其他地方去看。

    树是好树,好在是树;花是好花,好在是花。

    两三分钟的路,顾希就跨过门槛,步入了一副堂皇之中。

    阴霜在前面停驻等了顾希几秒,转过身来对他道:“你在偏厅稍后,吃点东西。”

    “这衣服紧得难受,穿了一天臭烘烘的。姐姐我要先去洗个澡,等换个好风貌了再来和你细聊。”

    说着,她弯下腰揭下自己的高跟鞋,背压得低低的,有的东西自然就会翘。

    顾希又想起来了那夜在仓库区看见的那只水蜜桃。

    嗯...这个比较翘。

    女管家在阴霜的示意下没有跟随其去浴室,而是领着顾希来到偏厅。

    顾希坐下之后也不客气,先要了几份蓬壶当地的美食,之后他一连点了三十份牛排来。

    他想着,就算自己吃相再差,这玩意吃起来也不会很恶心。

    女管家轻松绷住,一鞠躬便离走,换了个侍女来陪同。

    一时间,顾希能做的就只剩下了等待。

    等待。

    阴霜没有步入准备好的浴缸,而是在等待花洒的水变热。秀发带粉夹尘,腋下等处也有汗,这就是凡人之躯的不堪。

    阴霜将头发披在那挺拔之上,踏入了淋浴之中。

    阴家没有不属于升华者的金饼银钗,只有从他们指头缝里漏出的铅与汞。

    凡人易朽,故更要在力所能及之处超拔。

    阴霜快速冲洗着身体,脑子思绪仍不停息。

    她可不是个贪图享乐的人,洗澡这种事情也大可谈完了再说。之所以如此,是要先将顾希静置。

    让他对自己的印象停留在美艳的女强人,再焕然一新,在他面前露出常人看不见的面目。

    一点等候,一点反差,一点惊艳。

    外貌是成本最低的便利,倘若真能以皮相令他着迷,那真正占到便宜的是自己。

    想着,顾希既然对隐约、风情的展示不感兴趣,那这种能得到上头喜好、前途无量的青年,便极有可能喜欢的是清纯文静的那一类。

    故此,阴霜没有涂抹气味丰富的香膏,只以热水冲得身体泛起些许粉润,再搭配简单清新的味道。

    头发吹半干,不扎不盘,带着些许潮气,披洒在胸前。

    又选了一副薄而干净的金属圆框眼镜,这能显得更为年轻。一件宽松开衫,却偏偏把扣子系到最上面。

    差人卸掉自己涂的脚指甲油,阴霜穿上一双干净的棉袜,搭配软底居家鞋。

    由上到下,上不露颈线、中不掐腰、下不见足,她要彻底将职场、风情的自己给掩埋。

    可待到她走出浴室后,那女管家却是连忙走到她的身边,低声朝她耳语了几句。

    阴霜带着疑惑与不解前去偏厅,终于看见了管家所描述的画面。

    她看见了一头猪在刨槽。

    是的。

    就是这么粗鄙。

    一块块厚实的牛排被堆在了一起,顾希一手抓着一片,大口啃咬着,满嘴都是黑胡椒和番茄酱。不时,还泛起一些晶莹来,是粘在酱里,还没划开的风味岩盐。

    阴霜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脑中一片懊悔。

    对顾希的吃相,她没有丝毫厌恶。只是从中看出对方是绝对是野兽派,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失误。所以今早他不感兴趣,完全是风情得不够下贱。

    可,外貌作为加分项来说是便宜的成本。可作为一个女人,涉及到家族颜面和身份地位来说,却又是大大的扣分项。

    所以,在更多利益勾兑与关系深入以前,还是不要给他入手这个皮肤比较好。

    阴霜就这样等待顾希吃完,直到彻底将双手与嘴脸擦拭干净,这才出现在他的眼前。

    “谢谢阴小姐给我留了面,没坐在我面前看我吃得狼狈。”顾希当然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可奇怪的是,他感受到了懊恼,也没感觉到厌恶和鄙夷。

    他不明白。

    阴霜不接这话,反倒是感谢起来。

    她说正是因为顾希的出现,才让项目的进展大大提前完成,而且完成度比她预想中还要好。

    她感谢顾希的付出,又强调了顾希在这次委托中收入的不足。如果可以,她希望再提出一些补偿。

    “阴小姐,我知道那源质补给与香料是你私底下掏钱补贴给我的,”他没有用“我们”,而用了“我”,“这些东西加起来,已经远超一般委托的价目了,不能再占你的便宜。”

    婉拒,算是结束了这个回合。可紧接着,顾希又借着合作的话题询问起蓬壶有什么产业,在吉垄有什么公司,又有哪几个家族。如果自己要在这里接受更多的委托,该如何去做。

    阴霜面容不改,耐心聆听。在顾希的话语里,她听出了对方想在蓬壶发展的意图。她一一回答了问题。

    她先以自己的公司:南方薯条建设作为起点,告诉顾希关于边境建设、开发和航运的相关企业与家族。

    能喊出名字的有十几家,最值得注意的,就是南方薯条、玟洲经营策略和华金海茂三家。在这些领域,基本没有家族企业参与。

    转头,又说起了勘探、采集与商贸。这些需要深入未知区域进行的高风险、高收益的工作,才是家族的重头戏。

    对此,她谈及了羊市东门家、徐塘杜家和JL袁家。

    顾希见对方表情微妙,即答道:“厚颜地说一句,杜老很喜欢我做的茶叶。袁局长对我也算是...”

    “青眼有加。”

    青天就是大白天,那白眼也可以是青眼。

    阴霜含笑又深了几分。如果是五年后的顾希这样说,阴霜会觉得他话直白的略有轻佻,可对于十八岁的顾希而言,这样表达已足够含蓄。

    “问得这么详细,莫非你想辞掉在JL的工作,来这边生活?”

    她最后作出确认。

    “不,”顾希答得果断,他也真是这样想的:“JL会是我长期发展的地方,我的工作与生活都在那边。无论是社保局的工作也好,或者是未来的求学也罢,我都不会离开。”

    “不过作为升华者,有很多欲求都无法通过薪资来获得。所以,蓬壶我认为是一条很好的补充路径。”

    判定通过。

    阴霜从顾希的回应里,得到了她满意的答案。

    有欲求,却不短视,是个值得合伙的人。

    她可不是黄望山和王明甥这种只能看见眼前的人,要是顾希放弃JL的身份、背离贵人的赏识,选择来到蓬壶赚热钱的话。

    这不是积极进取,是彻头彻尾的愚蠢。

    阴霜对顾希深度合作的想法,于此又加深了一分。

    第二回合结束,顾希觉得又能深入推进几分,便接着特产问了下去,自然而然地,也就谈到了《异兽志》和那片“冻尾雕”的残页上。

    “那弟弟你知道这一页在谁手里吗?”

    “霜姐,我也是道听途说。听闻,在东门家手里。只不过我还没弄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称呼,在悄然间改变了。

    阴霜展颜一笑,不语,只是顺手拨过一边头发,将领口的那枚扣子解开,朝内里扇了扇风,散一散热。

    顾希耐心等着,只听:“他们想要一件有足够历史,与香火供奉与祭拜有关的边境遗物。”

    这种情报惠而不费,给就给了,阴霜决定卖顾希一个人情。

    香火,供奉,祭拜。

    顾希自然地将它联想到那王侯墓上。至于为何求取的不是阴家而是东门家,顾希只能说这就是东夏的布局,这就是潜龙在渊的手笔。

    顾希端起茶杯作谢,阴霜虚拍一下,示意别闹这种花招。

    第三回合,也就结束了。

    这一整场对话里,两人都选择性地忽视掉了那头“房间里的大象”没有去谈及。

    仿佛前台就只是前台,保安就只是保安。那栋大楼上的那面旗帜,也不过是本地企业思乡的证明。

    当然,还有一个很显然、很值得说的存在没有被提及。

    “霜姐,怎么说来说去,没提到你们阴家?莫非是不好意思在我面前夸耀?”

    JL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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