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发书和收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泉北书院，宽敞明亮的教室中，三十多个学生，正摇头晃脑，读着《千字文》。
杨泰也身处其中，专心致志。
这已是正月十八，他到学堂读书第三天。
自打那天让三叔在全村人面前颜面丧尽，将他彻底压下后。
杨清夫妇可算是消停了下来，不敢如以往般在家中颐指气使，胡乱拿什么决定。
杨泰也终于可以安心上学，正式成为大越无数求学读书的学子中的一员。
但是，感觉依然很是别扭。
一是年龄。
泉北书院是阳谷县城外，三五个乡间，唯一的学堂。
七八十个蒙学读书的少年，被分作上下两院。
其中上院，是五十来个已经有了一定读书功底，可以去参加县试的学生。
他们的年龄也更大些，算是真正的少年，如杨奇就在其中。
而下院，就是真正的蒙学基础扫盲班了，都是连字都不识几个，或是完全读不进书的学生。
他们的年龄多在十岁以下。
身体年龄十四，心理年龄四十的杨泰，身处其中，很有种成年人混迹在幼儿园的感觉，别提多别扭了。
如果说这还能勉强忍受的话，下院的教学方式，却是杨泰实在无法接受的。
那先生教书也太随意而缓慢了。
三天时间，一篇千字文，他能翻来覆去的，只让学生们诵读，都不怎么讲解的。
以杨泰现在过目不忘的本事，第一天来上学，读过一遍，这蒙学书对他就已毫无意义。
而现在，他居然还要跟着那些孩子一起，一遍遍地读这篇文章……
这跟浪费生命有什么区别？
可偏偏，上方讲台后的赵先生，却还冷着一张脸，不断关注着几十个学生读书。
只要有人敢稍有分心，便是一通训斥，甚至拿戒尺抽打。
“这枯燥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哦……”
杨泰在心里哀叹，都有些后悔，非要跑来学堂里读什么书了。
就这，还不如我在家买几本书自学呢。
“杨泰！”
才刚一分神，耳畔就传来了先生严厉的呵斥：“读书须得专心，似你这样三心二意，只怕这辈子都别想有所成就！”
赵先生说着，更是来到杨泰跟前，肃然盯着他：“要是你真无心读书，我劝你还是就此退学为好。”
杨泰无奈，只得起身认错：“学生知错，但我只是觉着就这样只读一本书，委实太浪费时间了。”
他说话间，直视先生的双眼：“学生只是想读更多书籍，比如科举用的四书五经……”
杨泰这一开口，周围本来就也不太专心的众学生也都停下了读书。
这些十来岁的顽童，虽然不敢出声，却也兴致勃勃，看起了热闹。
“他要被先生教训了……”所有人都在心里不断猜想着。
赵先生的面色更是阴沉：“可笑！”
“你一个才刚受蒙学的下院孩童，居然还敢称自己要读儒家经典？”
“好高骛远，连走都不会，你居然妄想跑了？”
“先生，我真的……”杨泰刚想要解释一下，却被对方迅速打断。
“别以为你年岁最大，就该去上院，在咱们泉北书院，从来只以学识分高下。”
赵先生寒声教训道：“似你这般，只会乱我下院教学！”
“你不是说自己已经把这篇《千字文》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吗？”
“现在我说你背，只要背不出来，你便去外头给我站着，今日就不必上课了！”
说着，他不等杨泰做出回应，就已直接出题。
“德建名立，形端表正……后面三句是什么？”
杨泰几乎是不假思索，就跟着背道：“空谷传声，虚堂习听。祸因恶积，福缘善庆。尺璧非宝，寸阴是竞……”
赵先生的眉头轻轻一皱，居然让他蒙上了？
那就来点有难度的：“背邙面洛，浮渭据泾……之后五句！”
杨泰依然即刻跟着背出，不疾不徐，也不带半点磕绊的。
对一个轻易背诵《尚书》的人来说，区区《千字文》，难度跟没有一样。
周围那些学生，都用敬佩的目光看着这个“大同学”。
他们可做不到如杨泰般泰然自若，要是被先生这么盯着出题，早心慌的把什么都忘了。
赵先生的脸色却更加难看：“这不对啊……”
“这个杨泰，去年时不还是蠢笨朽木，连本《三字经》都背得磕磕绊绊的。”
“怎么现在却突然变得如此聪明了？”
“那我还如何把他赶出书院？”
心里转着念头，口中却继续提升难度：“妾御绩纺，侍巾帷房……之前十句！”
这问题一出，所有学生都倒抽一口凉气，很是为杨泰捏了把汗。
背过书的都知道，顺着往下背，还算是简单的。
可一旦让你倒过来去背上边的内容，就很容易记忆混淆了。
何况这一下，还得倒着回忆之前的十句，难度更是大大增加。
赵先生在这话出口时，嘴角已微微挑起。
只等杨泰有所迟疑，稍有差错，便把他赶出教室。
可没想到的是，跟前的少年依然如之前般淡定，张口便按他的要求，背了起来。
“欣奏累遣，戚谢欢招。渠荷的历，园莽抽条。……”
这么一路背下十句，不见半点差错。
倒是赵先生自己，在听到答案时，还在脑子里好生回忆了一下，来确定是否有误。
结果，当然是半点问题都没有。
这下，就连赵先生自己都感到惊讶了。
杨泰是真把整篇《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融会贯通了！
本来想好的斥责彻底没了理由，他只能是一声冷哼：“不过是一点小聪明而已，却不是你骄傲自满的理由！”
“继续好生读书，好生巩固！”
说完，转身背手而去。
只是这脚步，莫名的有些混乱。
……
等到下课时，杨泰立刻就成为了其他同学的焦点。
很快，就有好些孩子围到了他的桌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杨大哥，你是怎么把这么多东西全记住的？”
“杨大哥，你一定有自己的办法，教教我们吧，我们太笨了，先生让背，都背不出来……”
“是啊是啊，杨大哥，你就教教我们吧……”
杨泰苦笑，自己居然成了孩子王了，这下院是真没法待了。
好在，很快的，几个书院的杂工扛了几摞书本进来，可算是为他解了围。
“发新书了，咱们先看看新书！”
杨泰找个借口，赶紧上去帮忙。
泉北书院收费很是不低，每个学生，一年都得交两三贯钱。
这放在农村，自然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但，贵也有贵的好处。
不光这里的先生水平不低，之前两年，还出过几个秀才。
更关键的是，这里还提供书本笔墨。
从三字经、千字文，到四书五经，以及相关的章句集注。
只要是学生读书用到的，这里都会供应。
杨泰上前一看，便是一喜：“是《诗经》和《论语》！”
下院不光只是蒙学，也会简单教这两套四书中最简单的课程。
这正中杨泰下怀，他正愁没新书可读呢。
可就在杨泰帮着那两个杂工把新书分下去时，却发现，那些同学脸上，完全没有半点获得新书的喜悦。
反而一个个都显出惶恐不安来。
“这不合理啊……”
“我记得我上辈子读书时，哪怕是学渣，在开学获得新书时，也是兴高采烈的，虽然他们过没两天，就把书丢一边了……”
就在杨泰想找个同学问问时。
随着书本发下，两个杂工离开。
四五个少年，就这么晃着身子，走了进来。
是上院那边的学生！
杨泰立刻认出这些与自己年龄相当的少年。
然后就看到，自己的同学，更是一个个都瑟缩了一下。
为首那个十六岁少年，站在讲台前，拿眼在整个教室一扫，便不满地开口。
“怎么，才一年而已，你们连这点规矩都忘了？”
“居然这就把书给分了，是想浪费我们的手脚吗？”
说着，他更是直接一指近前的杨泰：“你，杨傻子，给我把书都收上来，再叫几个人，把它们送到我们上院去！”
杨泰眨眨眼，有些闹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跟你说话呢，真傻了！”
旁边一个少年见他愣着，不耐烦地上前，一巴掌就拍向杨泰的后脑勺。
其他几个，都露出逗傻子般的开心笑容。
杨泰，这个跟他们同龄的少年，却只能在下院跟十来岁的孩子厮混。
这在他们眼中，就是傻子，就是可以随意欺侮的。
啪——
手掌并没能拍中杨泰，而是被他一把攥住。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这几人，语气诚恳：“我请教几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杨傻子，你敢还手！”
众少年先是一愣，跟着就都兴奋了起来。
为首的少年，更是直接跨步冲上，一拳砸过来：“给我教训这个傻子，让他知道咱们书院的规矩！”
登时间，五个少年同时扑上，围攻杨泰。
而满堂的下院学生，却都傻眼，骇然，动都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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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北书院，宽敞明亮的教室中，三十多个学生，正摇头晃脑，读着《千字文》。
杨泰也身处其中，专心致志。
这已是正月十八，他到学堂读书第三天。
自打那天让三叔在全村人面前颜面丧尽，将他彻底压下后。
杨清夫妇可算是消停了下来，不敢如以往般在家中颐指气使，胡乱拿什么决定。
杨泰也终于可以安心上学，正式成为大越无数求学读书的学子中的一员。
但是，感觉依然很是别扭。
一是年龄。
泉北书院是阳谷县城外，三五个乡间，唯一的学堂。
七八十个蒙学读书的少年，被分作上下两院。
其中上院，是五十来个已经有了一定读书功底，可以去参加县试的学生。
他们的年龄也更大些，算是真正的少年，如杨奇就在其中。
而下院，就是真正的蒙学基础扫盲班了，都是连字都不识几个，或是完全读不进书的学生。
他们的年龄多在十岁以下。
身体年龄十四，心理年龄四十的杨泰，身处其中，很有种成年人混迹在幼儿园的感觉，别提多别扭了。
如果说这还能勉强忍受的话，下院的教学方式，却是杨泰实在无法接受的。
那先生教书也太随意而缓慢了。
三天时间，一篇千字文，他能翻来覆去的，只让学生们诵读，都不怎么讲解的。
以杨泰现在过目不忘的本事，第一天来上学，读过一遍，这蒙学书对他就已毫无意义。
而现在，他居然还要跟着那些孩子一起，一遍遍地读这篇文章……
这跟浪费生命有什么区别？
可偏偏，上方讲台后的赵先生，却还冷着一张脸，不断关注着几十个学生读书。
只要有人敢稍有分心，便是一通训斥，甚至拿戒尺抽打。
“这枯燥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哦……”
杨泰在心里哀叹，都有些后悔，非要跑来学堂里读什么书了。
就这，还不如我在家买几本书自学呢。
“杨泰！”
才刚一分神，耳畔就传来了先生严厉的呵斥：“读书须得专心，似你这样三心二意，只怕这辈子都别想有所成就！”
赵先生说着，更是来到杨泰跟前，肃然盯着他：“要是你真无心读书，我劝你还是就此退学为好。”
杨泰无奈，只得起身认错：“学生知错，但我只是觉着就这样只读一本书，委实太浪费时间了。”
他说话间，直视先生的双眼：“学生只是想读更多书籍，比如科举用的四书五经……”
杨泰这一开口，周围本来就也不太专心的众学生也都停下了读书。
这些十来岁的顽童，虽然不敢出声，却也兴致勃勃，看起了热闹。
“他要被先生教训了……”所有人都在心里不断猜想着。
赵先生的面色更是阴沉：“可笑！”
“你一个才刚受蒙学的下院孩童，居然还敢称自己要读儒家经典？”
“好高骛远，连走都不会，你居然妄想跑了？”
“先生，我真的……”杨泰刚想要解释一下，却被对方迅速打断。
“别以为你年岁最大，就该去上院，在咱们泉北书院，从来只以学识分高下。”
赵先生寒声教训道：“似你这般，只会乱我下院教学！”
“你不是说自己已经把这篇《千字文》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吗？”
“现在我说你背，只要背不出来，你便去外头给我站着，今日就不必上课了！”
说着，他不等杨泰做出回应，就已直接出题。
“德建名立，形端表正……后面三句是什么？”
杨泰几乎是不假思索，就跟着背道：“空谷传声，虚堂习听。祸因恶积，福缘善庆。尺璧非宝，寸阴是竞……”
赵先生的眉头轻轻一皱，居然让他蒙上了？
那就来点有难度的：“背邙面洛，浮渭据泾……之后五句！”
杨泰依然即刻跟着背出，不疾不徐，也不带半点磕绊的。
对一个轻易背诵《尚书》的人来说，区区《千字文》，难度跟没有一样。
周围那些学生，都用敬佩的目光看着这个“大同学”。
他们可做不到如杨泰般泰然自若，要是被先生这么盯着出题，早心慌的把什么都忘了。
赵先生的脸色却更加难看：“这不对啊……”
“这个杨泰，去年时不还是蠢笨朽木，连本《三字经》都背得磕磕绊绊的。”
“怎么现在却突然变得如此聪明了？”
“那我还如何把他赶出书院？”
心里转着念头，口中却继续提升难度：“妾御绩纺，侍巾帷房……之前十句！”
这问题一出，所有学生都倒抽一口凉气，很是为杨泰捏了把汗。
背过书的都知道，顺着往下背，还算是简单的。
可一旦让你倒过来去背上边的内容，就很容易记忆混淆了。
何况这一下，还得倒着回忆之前的十句，难度更是大大增加。
赵先生在这话出口时，嘴角已微微挑起。
只等杨泰有所迟疑，稍有差错，便把他赶出教室。
可没想到的是，跟前的少年依然如之前般淡定，张口便按他的要求，背了起来。
“欣奏累遣，戚谢欢招。渠荷的历，园莽抽条。……”
这么一路背下十句，不见半点差错。
倒是赵先生自己，在听到答案时，还在脑子里好生回忆了一下，来确定是否有误。
结果，当然是半点问题都没有。
这下，就连赵先生自己都感到惊讶了。
杨泰是真把整篇《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融会贯通了！
本来想好的斥责彻底没了理由，他只能是一声冷哼：“不过是一点小聪明而已，却不是你骄傲自满的理由！”
“继续好生读书，好生巩固！”
说完，转身背手而去。
只是这脚步，莫名的有些混乱。
……
等到下课时，杨泰立刻就成为了其他同学的焦点。
很快，就有好些孩子围到了他的桌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杨大哥，你是怎么把这么多东西全记住的？”
“杨大哥，你一定有自己的办法，教教我们吧，我们太笨了，先生让背，都背不出来……”
“是啊是啊，杨大哥，你就教教我们吧……”
杨泰苦笑，自己居然成了孩子王了，这下院是真没法待了。
好在，很快的，几个书院的杂工扛了几摞书本进来，可算是为他解了围。
“发新书了，咱们先看看新书！”
杨泰找个借口，赶紧上去帮忙。
泉北书院收费很是不低，每个学生，一年都得交两三贯钱。
这放在农村，自然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但，贵也有贵的好处。
不光这里的先生水平不低，之前两年，还出过几个秀才。
更关键的是，这里还提供书本笔墨。
从三字经、千字文，到四书五经，以及相关的章句集注。
只要是学生读书用到的，这里都会供应。
杨泰上前一看，便是一喜：“是《诗经》和《论语》！”
下院不光只是蒙学，也会简单教这两套四书中最简单的课程。
这正中杨泰下怀，他正愁没新书可读呢。
可就在杨泰帮着那两个杂工把新书分下去时，却发现，那些同学脸上，完全没有半点获得新书的喜悦。
反而一个个都显出惶恐不安来。
“这不合理啊……”
“我记得我上辈子读书时，哪怕是学渣，在开学获得新书时，也是兴高采烈的，虽然他们过没两天，就把书丢一边了……”
就在杨泰想找个同学问问时。
随着书本发下，两个杂工离开。
四五个少年，就这么晃着身子，走了进来。
是上院那边的学生！
杨泰立刻认出这些与自己年龄相当的少年。
然后就看到，自己的同学，更是一个个都瑟缩了一下。
为首那个十六岁少年，站在讲台前，拿眼在整个教室一扫，便不满地开口。
“怎么，才一年而已，你们连这点规矩都忘了？”
“居然这就把书给分了，是想浪费我们的手脚吗？”
说着，他更是直接一指近前的杨泰：“你，杨傻子，给我把书都收上来，再叫几个人，把它们送到我们上院去！”
杨泰眨眨眼，有些闹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跟你说话呢，真傻了！”
旁边一个少年见他愣着，不耐烦地上前，一巴掌就拍向杨泰的后脑勺。
其他几个，都露出逗傻子般的开心笑容。
杨泰，这个跟他们同龄的少年，却只能在下院跟十来岁的孩子厮混。
这在他们眼中，就是傻子，就是可以随意欺侮的。
啪——
手掌并没能拍中杨泰，而是被他一把攥住。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这几人，语气诚恳：“我请教几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杨傻子，你敢还手！”
众少年先是一愣，跟着就都兴奋了起来。
为首的少年，更是直接跨步冲上，一拳砸过来：“给我教训这个傻子，让他知道咱们书院的规矩！”
登时间，五个少年同时扑上，围攻杨泰。
而满堂的下院学生，却都傻眼，骇然，动都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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