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虎大威入扬州（8）
申时四刻，扬州，北门拱辰门。
那些真正和陕兵交过手的死士打行，终于从火海中逃了回来！
第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回来时，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这个人和前面回来那些人不一样。
前面逃回来的那些人，棉甲虽然狼狈，嘶吼虽然大声，可在这些平日里就跟死人打交道的路匪水匪眼中，一眼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可这个人不一样，浑身是血，左耳没了，头发也被烧光了，连身上的衣服都沾满灼烧过的痕迹...
那人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气，张了张嘴，给旁边的人要了半壶水，哆嗦着灌进嘴里，才哑着嗓子说出了第一句话。
“南门大街，没了。”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然后那个人抬起头，说出了第二句话。
“火是陕兵放的。”
“啊？”无数人惊呼出声，一脸的不可置信。
虽然前面来的那些人有的说陕兵神武，有的说是陕兵放火，可那些人没跟陕兵撞上，他们的话谁信？
那人又猛灌了一口，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哆嗦了起来。
“咱们的人带了火炮火药...许多人不让放...几十个陕兵突袭进去，把炸药点了...”
无数人惊愕地抬起头，脸上浮现出和周围人一样的震撼神情。
“咱们不是去了四五千吗？还能让几十个陕兵突围进去？”有人惊呼出声。
“四五千？”那个逃回来的人苦笑一声，“南门大街上，能活下来的顶多一千...都死在火里了...”
“那陕兵呢？”
“应该都被烧死了，谁知道呢...”那人苦笑了一声，所有人猛地松了一口气，可那人下一句话，就将所有人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院大街的横巷里，还有一支陕兵...我逃回来时看见了，人数至少上千...”
所有人都愣住了，心底瞬间跌入谷底。
还有一支陕兵，再加上城外的，那陕兵到底来了多少人？
而且，这火烧大街是什么打法，玉石俱焚，不要命的疯子？
可就在所有人都发愣的时候，那人抬起头来，看着无数张惊恐的脸，轻问了一句，“城外的陕兵多少人，死绝了没？”
无数人再次安静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们这里四五千人，陕兵只有五百...可...
许久后，一个路匪头目叹了一口气，“城外就五百人...可程家搭进去近千人，连对面的马毛都没摸到...程槚两刻钟前都跑了...”
小头目将火铳背回肩上，苦笑了一声，“我回我的山寨去了...扬州城，我玩不起...”，随即挤开人群，带着几个路匪快步往东门赶去。
此时北门外有五百陕兵堵门，南门燃起大火，西门距离孙可望太近，只有水关和东门最安全！
跟陕兵交手后逃回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找到相熟的人窃窃私语，脸上都是后怕的神色。
有人说陕兵不列阵，三个五个一伙，贴着墙根往里蹿，前面的倒了，后面的继续上...
有人说陕兵不防后路，你从侧翼打他，他们也不回头，只盯着前面杀...
有的说陕兵是恶鬼，半条街都在烧，陕兵还站在两侧商铺上不退...
有人说陕兵不要命，身子被捅了对穿，还死抱着对方不撒手...
有人说陕兵不怕死，盾牌都着了也不扔，举着就往人堆里冲、往你脸上摁...
无数人倒吸着凉气...
这些话落在北门这些没有跟陕兵交过手的人耳中，就变成了另一句话。
‘陕兵不可阻挡...扬州不是对手...’
而当那些从南门大街退回来的溃兵们听说，城外的五百陕兵毫发无损地灭了程家近千人时，这些人大都立刻站起身就走...
直到后来，有头目说，他们之前打的那些卫所兵，跟这帮陕兵比像娘们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可在这沉默中，无数人都在算计。
算计怎么能活下去，算计怎么利益最大化。
程槚是他们的盟主，可程槚这时候已经指望不上了。
程家本来是所有盐枭势力中家族结构最稳定的，可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程槚的长子死在了南门大街，很多回来的人都确认了这一点！
而程槚长子的死亡，则意味着程家长房继承权的真空！
次子、庶子、长房的旁支，都会在程槚还没死的时候就开始争 ‘承宗’！
外敌还没破门呢，长房自己就得分家！
各房各支的主事人，在这一刻，竟然都诡异的沉默了下来...
那些有盐田盐船做正当生意的老户，平日里多受盐枭们的打压，而这一次，是他们翻身的机会...
十几个老户开始向家中跑去，他们要做第一个献册的人...
淮安的事情他们都听说了，主动配合的都能活，大不了就是进国社，少挣一些就是；可若是胆敢反抗，一家一家的死...
而且他们手里大多有其他人的黑料，也能为自己争取一些利益...
中户们，则跑的更快，他们大多手底下都不干净，有很多都签了‘万民书’，这一条一旦翻出来，那即是灭族的死罪...
所以他们要赶在陕兵挨家挨户审讯前，将这些烂事的经手人、账房、管事都给杀了！
可比所有人跑的更快的，是那些族长家主死了的次房、三房、旁支们！
扬州谁说了算，他们管不了，也不在乎，他们只在乎那些长房的盐田盐船窝本怎么分！
扬州已经被打得没了心气，谁都知道不会再发生大规模的战斗了，那现在他们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借陕兵的手，把族长留下的财产给定死在自己名下！
族长死了、长房绝了，要是他抱着盐田的册子去给陕兵说‘长房无人，我这一房代献’，将来不管是‘发还代管’，还是并入国社，都会引来另一个问题...
谁来代管，谁去国社？
必然是他这个献册的人，是他这个表忠心的人！
即使长房的人回来了，去给朝廷说理，可朝廷会认吗？朝廷会吐吗？
而且，他还能借着这次献产，将自己名下那些不干净的黑产、来路不正的盐田混在‘长房遗产’中一并献出去，到时候朝廷一登记，黑产就洗成了‘官产’，再以‘代管’的名义发回来，那就是干干净净的产业！
他们还可以将竞争对手指认成‘通虏藏盐’，无论是谁，一旦挨上‘通虏’这两个字，只有死路一条！
到时候，那些人的产业就成了逆产，朝廷一收，就得找人代管；按照江南惯例，谁指认，谁代管；那些人一死，那些产业可就成了自己的了！
若说刚才输掉的战场上死的是人，那现在他们就要打一场‘有资格的、能活着继承’的仗！
他们要借着朝廷清漕的刀，将‘族里的产’变成‘自己的产’！
他们是盐商、是盐枭，掀桌子也好，不掀桌子也罢，从来追求的就只有一个。
利益！
而随着各房各支的离去，城下聚着的水匪路匪们则快速往东门、往水关、往城内跑去。
势力小的想趁着南门大火未熄时，再抢一票大的就逃...
势力大的则往城外逃去，他们要卡住运河节点，在那里劫掠逃出来的富户船只，同时劫掠从城内逃出的小股水匪、路匪！
几乎在一刻钟内，刚才还人挤人的北门城墙上下，就只剩下两三百人。
王士琇站在城楼上，看着无数逃向各处的人，看了眼身后站着的韩默、宋祥远，又看向城墙上还剩下的两百多青壮。
他们都是信得过的寒门生员、铺户子弟、码头脚夫，红布现在还绑在胳膊上。
他们本来是想趁乱开门的，可北门外的陕兵没有攻城，他们就一直在这里等着...
韩默转头看向城外歇息的陕兵，转过头的时候，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王兄，还开城门吗？”
王士琇拧着眉头，没开口。
他一直以为王师进城，清漕安民，扬州就太平了！
可那些从南门大街回来的人，说王师烧了南门大街...
如果王师是这样的队伍，那他们和流寇有什么区别，和那些在扬州吃人的盐枭又有什么区别？
这时候，他要是开了城门，是救城，还是害城？
王士琇转过头去，看向身后的人，那些人的眼里都是怀疑，都是慎重...
然后他再次转过头，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心里发着狠，半晌后才轻声开了口。
“开！我先去！”
“若他们还不如盐枭呢？”
“我拿命给扬州赔罪！”王士琇咬着牙，快步往城楼下走去，“我从南京回来时，听过天子新政，我相信天子！”
可就在他迈步的瞬间，身后两百多人同时动了。
“同去!”
“何惜一命！”无数人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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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真正和陕兵交过手的死士打行，终于从火海中逃了回来！
第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回来时，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这个人和前面回来那些人不一样。
前面逃回来的那些人，棉甲虽然狼狈，嘶吼虽然大声，可在这些平日里就跟死人打交道的路匪水匪眼中，一眼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可这个人不一样，浑身是血，左耳没了，头发也被烧光了，连身上的衣服都沾满灼烧过的痕迹...
那人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气，张了张嘴，给旁边的人要了半壶水，哆嗦着灌进嘴里，才哑着嗓子说出了第一句话。
“南门大街，没了。”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然后那个人抬起头，说出了第二句话。
“火是陕兵放的。”
“啊？”无数人惊呼出声，一脸的不可置信。
虽然前面来的那些人有的说陕兵神武，有的说是陕兵放火，可那些人没跟陕兵撞上，他们的话谁信？
那人又猛灌了一口，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哆嗦了起来。
“咱们的人带了火炮火药...许多人不让放...几十个陕兵突袭进去，把炸药点了...”
无数人惊愕地抬起头，脸上浮现出和周围人一样的震撼神情。
“咱们不是去了四五千吗？还能让几十个陕兵突围进去？”有人惊呼出声。
“四五千？”那个逃回来的人苦笑一声，“南门大街上，能活下来的顶多一千...都死在火里了...”
“那陕兵呢？”
“应该都被烧死了，谁知道呢...”那人苦笑了一声，所有人猛地松了一口气，可那人下一句话，就将所有人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院大街的横巷里，还有一支陕兵...我逃回来时看见了，人数至少上千...”
所有人都愣住了，心底瞬间跌入谷底。
还有一支陕兵，再加上城外的，那陕兵到底来了多少人？
而且，这火烧大街是什么打法，玉石俱焚，不要命的疯子？
可就在所有人都发愣的时候，那人抬起头来，看着无数张惊恐的脸，轻问了一句，“城外的陕兵多少人，死绝了没？”
无数人再次安静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们这里四五千人，陕兵只有五百...可...
许久后，一个路匪头目叹了一口气，“城外就五百人...可程家搭进去近千人，连对面的马毛都没摸到...程槚两刻钟前都跑了...”
小头目将火铳背回肩上，苦笑了一声，“我回我的山寨去了...扬州城，我玩不起...”，随即挤开人群，带着几个路匪快步往东门赶去。
此时北门外有五百陕兵堵门，南门燃起大火，西门距离孙可望太近，只有水关和东门最安全！
跟陕兵交手后逃回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找到相熟的人窃窃私语，脸上都是后怕的神色。
有人说陕兵不列阵，三个五个一伙，贴着墙根往里蹿，前面的倒了，后面的继续上...
有人说陕兵不防后路，你从侧翼打他，他们也不回头，只盯着前面杀...
有的说陕兵是恶鬼，半条街都在烧，陕兵还站在两侧商铺上不退...
有人说陕兵不要命，身子被捅了对穿，还死抱着对方不撒手...
有人说陕兵不怕死，盾牌都着了也不扔，举着就往人堆里冲、往你脸上摁...
无数人倒吸着凉气...
这些话落在北门这些没有跟陕兵交过手的人耳中，就变成了另一句话。
‘陕兵不可阻挡...扬州不是对手...’
而当那些从南门大街退回来的溃兵们听说，城外的五百陕兵毫发无损地灭了程家近千人时，这些人大都立刻站起身就走...
直到后来，有头目说，他们之前打的那些卫所兵，跟这帮陕兵比像娘们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可在这沉默中，无数人都在算计。
算计怎么能活下去，算计怎么利益最大化。
程槚是他们的盟主，可程槚这时候已经指望不上了。
程家本来是所有盐枭势力中家族结构最稳定的，可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程槚的长子死在了南门大街，很多回来的人都确认了这一点！
而程槚长子的死亡，则意味着程家长房继承权的真空！
次子、庶子、长房的旁支，都会在程槚还没死的时候就开始争 ‘承宗’！
外敌还没破门呢，长房自己就得分家！
各房各支的主事人，在这一刻，竟然都诡异的沉默了下来...
那些有盐田盐船做正当生意的老户，平日里多受盐枭们的打压，而这一次，是他们翻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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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的事情他们都听说了，主动配合的都能活，大不了就是进国社，少挣一些就是；可若是胆敢反抗，一家一家的死...
而且他们手里大多有其他人的黑料，也能为自己争取一些利益...
中户们，则跑的更快，他们大多手底下都不干净，有很多都签了‘万民书’，这一条一旦翻出来，那即是灭族的死罪...
所以他们要赶在陕兵挨家挨户审讯前，将这些烂事的经手人、账房、管事都给杀了！
可比所有人跑的更快的，是那些族长家主死了的次房、三房、旁支们！
扬州谁说了算，他们管不了，也不在乎，他们只在乎那些长房的盐田盐船窝本怎么分！
扬州已经被打得没了心气，谁都知道不会再发生大规模的战斗了，那现在他们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借陕兵的手，把族长留下的财产给定死在自己名下！
族长死了、长房绝了，要是他抱着盐田的册子去给陕兵说‘长房无人，我这一房代献’，将来不管是‘发还代管’，还是并入国社，都会引来另一个问题...
谁来代管，谁去国社？
必然是他这个献册的人，是他这个表忠心的人！
即使长房的人回来了，去给朝廷说理，可朝廷会认吗？朝廷会吐吗？
而且，他还能借着这次献产，将自己名下那些不干净的黑产、来路不正的盐田混在‘长房遗产’中一并献出去，到时候朝廷一登记，黑产就洗成了‘官产’，再以‘代管’的名义发回来，那就是干干净净的产业！
他们还可以将竞争对手指认成‘通虏藏盐’，无论是谁，一旦挨上‘通虏’这两个字，只有死路一条！
到时候，那些人的产业就成了逆产，朝廷一收，就得找人代管；按照江南惯例，谁指认，谁代管；那些人一死，那些产业可就成了自己的了！
若说刚才输掉的战场上死的是人，那现在他们就要打一场‘有资格的、能活着继承’的仗！
他们要借着朝廷清漕的刀，将‘族里的产’变成‘自己的产’！
他们是盐商、是盐枭，掀桌子也好，不掀桌子也罢，从来追求的就只有一个。
利益！
而随着各房各支的离去，城下聚着的水匪路匪们则快速往东门、往水关、往城内跑去。
势力小的想趁着南门大火未熄时，再抢一票大的就逃...
势力大的则往城外逃去，他们要卡住运河节点，在那里劫掠逃出来的富户船只，同时劫掠从城内逃出的小股水匪、路匪！
几乎在一刻钟内，刚才还人挤人的北门城墙上下，就只剩下两三百人。
王士琇站在城楼上，看着无数逃向各处的人，看了眼身后站着的韩默、宋祥远，又看向城墙上还剩下的两百多青壮。
他们都是信得过的寒门生员、铺户子弟、码头脚夫，红布现在还绑在胳膊上。
他们本来是想趁乱开门的，可北门外的陕兵没有攻城，他们就一直在这里等着...
韩默转头看向城外歇息的陕兵，转过头的时候，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王兄，还开城门吗？”
王士琇拧着眉头，没开口。
他一直以为王师进城，清漕安民，扬州就太平了！
可那些从南门大街回来的人，说王师烧了南门大街...
如果王师是这样的队伍，那他们和流寇有什么区别，和那些在扬州吃人的盐枭又有什么区别？
这时候，他要是开了城门，是救城，还是害城？
王士琇转过头去，看向身后的人，那些人的眼里都是怀疑，都是慎重...
然后他再次转过头，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心里发着狠，半晌后才轻声开了口。
“开！我先去！”
“若他们还不如盐枭呢？”
“我拿命给扬州赔罪！”王士琇咬着牙，快步往城楼下走去，“我从南京回来时，听过天子新政，我相信天子！”
可就在他迈步的瞬间，身后两百多人同时动了。
“同去!”
“何惜一命！”无数人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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