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唐王进京
（今天九点前看了上一章的弟兄们，上章已改0..0）
巳时四刻，京城外十里。
唐王朱聿键在前慢慢踱着步，孙应元和陈子壮一左一右跟着。
朱聿键得了天子传诏，跟着勇卫营的老卒跑了近一个月，抵进京师后，遇见了同样被传诏的孙应元和陈子壮。
三人一合计，弃了马，剩下的两百里路慢慢走了过来。
因为三人议了半天，觉得这两个月发生的所有事，诡异离奇。
天子救将、奉天戡乱、朝局剧震、天子新政、分皇田...
后来他们遇到了一群往江南去的说书人，说法更是离奇。
那群说书先生中，有个领头的，在茶馆里拢了一波人，说是奉天戡乱当夜，天子手持长剑，身周数条金龙，叛军不敢近前...
说在大同战场，天子手持无弦弓，一箭射出，天地变色，电闪雷鸣，皇太极当场呕血，身体立马炸成了七八块...
还有更离谱的，说是天子亲率曹变蛟李定国王廷臣起居注官等二十八骑，在敌军中纵横驰骋，身周流星火雨，数万建奴骑兵死伤惨重...
直至那群说书先生走后，三人长的嘴巴仍旧没合上...
‘离谱！’唐王当时说。
“正在这时，一名小厮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王爷，打探清楚了，这里原本是皇田...”
朱聿键慢慢皱起了眉，轻轻挥了挥手，走向田埂上一个正在用草绳拉线的老农。
“这是你的田？”
“是，也不是。”老农纠结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撇了绳子，慢吞吞开了口。
“田是朝廷的，也是我的...”
“但也不是我的，是别家的...”
...
朱聿键听了半天，才慢慢听了个大概。
这田，是国家的，分给百姓们种。
三十年后，家里有人，继续种，没人了，国家就会收回去...前三年免税，后面的再说...
这个村子一共四十户人，都是老兵，其中七户伤残太重，种不了田...
其余三十三户人负责种这七户田，若是这七户田里出的粮食不够全村的平均值，他们就得拿自己种的粮往里补，差一补二...
“俺家的大小子已经去了京营！小的那个进了乡学，不收学费，还管一顿饭。”老农挺起胸膛，像是在说天底下最骄傲的一件事，“陛下把咱当人看，咱就得拿命护着陛下！”
但老农自己也不明白，田是国家的，那国家是谁的？
国家是朝廷的，还是天子的？
没人说的清...
朱聿键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自认为自己是一名贤王，可要是把自己的田分给百姓，这件事，他做不来，也不敢想。
“把本王带来的那些银子，分给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家...”
“就说是给孩子买纸笔的。”
正在说话时，远处有勇卫营老卒跑了过来，“王爷，曹公公到了，说是带你进京。”
——
未时，武英殿。
朱由检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眼神发直的看着面前的炭火盆。
半个时辰前，曹大伴让人带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是，唐王朱聿键、京营副将孙应元、原礼部右侍郎陈子壮到了...
第二个是，内侍中刘若愚可堪大用，但仍得敲打敲打。
朱由检挥了手，让曹化淳去敲打刘若愚，至于其他三人，速速进宫。
殿中的炭火烧得很旺，这些人都自外地赶来，在风里走了太久，得先暖暖身子。
不多时，王承恩前来汇报，朱由检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没有从炭盆上挪开。
三人进殿，抱了拳，行了礼，朱由检这才抬起头，看向三人头顶的金字。
【朱聿键，唐王；崇祯九年率兵勤王，被废为庶人，陷狱】
【后立闽中，即位称帝，励精图治，欲图中兴；隆武二年，死社稷】
【曾遗言‘朱叶不通婚，不得在清廷为官’】
‘死社稷’这三个字像是针一样扎了扎他，让他心中轻轻疼了一瞬。
他在后世的史书上，是不是也是这三个字？
而另外两个人，头顶的金字依旧晃眼。
【孙应元，字思苍，崇祯年间以京营破贼，四日三捷，大败张献忠于豫楚；后于河南罗山作战，孤军无援，力战而没；殉国】
【陈子壮，字集生，天启二年进士；敢言，崇正学，南都陷后起兵，被执不屈，以身殉国；与陈邦彦、张家玉并称‘岭南三忠’】
【长子陈上庸殉国，明亡后，家族恪守忠义，在清无出仕记录】
朱由检慢慢闭起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硬生生挤出个笑脸，声音轻了下来，指了指面前的三个小凳子，“坐。”
三人互相看了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和天子围着一个炭盆坐？
虽然在路上听到了一些言语，说是天子不喜欢别人下跪，倒喜欢让别人坐小凳子...
但这一幕真实发生在自己眼前时，澎湃的震撼几乎将几人冲垮。
“都坐。”朱由检再次出声。
几人不敢忤逆，纷纷落座，只是屁股只敢挨着一点小凳子，不敢坐实。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天子的问话。
“应元，和张献忠打的怎么样？”
“回陛下，末将与其接了四仗，三胜一平...”
“嗯，此人如何？”
孙应元微微皱了皱眉，张献忠并不是泛泛之辈，自己和他交过手，能感觉的出来。
“作战果敢勇猛，善用计谋，尤其是远程奔袭，声东击西...”
“至于他本人，据说粗识文字，知人善任...但是性情却有些暴虐，尤其仇视士子生员，手段有些残酷...”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眉头慢慢皱紧了。
许久后，他才看向陈子壮，“集生，你这两年在下面转了不少地方，你觉得外头最急的是什么？”
陈子壮几乎是脱口而出，“吏治。”
“细说。”
“北方，是官和吏把朝廷政令吃掉；南方，是官和士绅绑在一起；两地病症不同，可都是把百姓和朝廷隔了开来，病根都在一个‘利’字上。”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
“若要治吏，从北开始，还是从南开始？”
陈子壮这才慌忙起身，双手抱拳，“臣以为，该从南开始！”
朱由检愣住了。
他在北方大捷，按理说，吏治该从北方开始。
可陈子壮的下句话，就让他明白了过来。
“北境大捷，陛下携大胜之威，看起来好似北方吏治会更轻松一些...”
“可北方吏治刚动，南方官吏士绅便会抱成一团...他们会烧田册、抗赋税、轰使民变...百姓们会想，北境大捷，又开始分田清吏，是不是朝廷不管我们的死活了，天子不要我们了？”
“到时候，民间生怨，一着不慎，就得隔江而治，非得大军杀过去才能算完...”
“若是从南开始，北方有大捷，南方有吏治；可尽取天下民心...在此之后，哪怕重整山河，有南北百姓支持，谁也翻不起浪花...”
“朕，知道了。”朱由检又闭起了眼睛，低下头，沉思了起来。
许久后，他才再次睁开眼，看向朱聿键。
“唐王，你在凤阳，可曾知道江南是什么样子？”
“臣未出凤阳，但闲聊倒是听了不少...朱聿键站起身子，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又端端正正地坐下，才慢慢开口。
“他们说，江南士绅们的一顿酒，够凤阳一户百姓吃一年...”
朱聿键慢慢开了口，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事情，但无一例外，都是贫富差距...
殿内安静了，只有炭盆的火声，只有朱聿键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朱聿键也长叹一声，闭了口。
朱由检定定地看着炭盆中的火苗，许久后，轻声开口。
“朕信得过你们...今日的话，别往外传...”
“江南已经烂到根了。”
“漕运断粮，赋税难收，这只是表象...”
“根子里，是江南士绅、是复社、是东林党、是地方官吏绑在了一起，想看着朝廷倒...”
“若是再由着他们胡闹下去，江南，就不再是大明的江南了！”
朱由检站起身子，看向门外洒了一地的阳光。
“朕要让大明的光泽，照在每一个江南百姓的身上。”
朱由检转过身来，轻轻哼了哼。
“王伴伴，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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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四刻，京城外十里。
唐王朱聿键在前慢慢踱着步，孙应元和陈子壮一左一右跟着。
朱聿键得了天子传诏，跟着勇卫营的老卒跑了近一个月，抵进京师后，遇见了同样被传诏的孙应元和陈子壮。
三人一合计，弃了马，剩下的两百里路慢慢走了过来。
因为三人议了半天，觉得这两个月发生的所有事，诡异离奇。
天子救将、奉天戡乱、朝局剧震、天子新政、分皇田...
后来他们遇到了一群往江南去的说书人，说法更是离奇。
那群说书先生中，有个领头的，在茶馆里拢了一波人，说是奉天戡乱当夜，天子手持长剑，身周数条金龙，叛军不敢近前...
说在大同战场，天子手持无弦弓，一箭射出，天地变色，电闪雷鸣，皇太极当场呕血，身体立马炸成了七八块...
还有更离谱的，说是天子亲率曹变蛟李定国王廷臣起居注官等二十八骑，在敌军中纵横驰骋，身周流星火雨，数万建奴骑兵死伤惨重...
直至那群说书先生走后，三人长的嘴巴仍旧没合上...
‘离谱！’唐王当时说。
“正在这时，一名小厮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王爷，打探清楚了，这里原本是皇田...”
朱聿键慢慢皱起了眉，轻轻挥了挥手，走向田埂上一个正在用草绳拉线的老农。
“这是你的田？”
“是，也不是。”老农纠结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撇了绳子，慢吞吞开了口。
“田是朝廷的，也是我的...”
“但也不是我的，是别家的...”
...
朱聿键听了半天，才慢慢听了个大概。
这田，是国家的，分给百姓们种。
三十年后，家里有人，继续种，没人了，国家就会收回去...前三年免税，后面的再说...
这个村子一共四十户人，都是老兵，其中七户伤残太重，种不了田...
其余三十三户人负责种这七户田，若是这七户田里出的粮食不够全村的平均值，他们就得拿自己种的粮往里补，差一补二...
“俺家的大小子已经去了京营！小的那个进了乡学，不收学费，还管一顿饭。”老农挺起胸膛，像是在说天底下最骄傲的一件事，“陛下把咱当人看，咱就得拿命护着陛下！”
但老农自己也不明白，田是国家的，那国家是谁的？
国家是朝廷的，还是天子的？
没人说的清...
朱聿键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自认为自己是一名贤王，可要是把自己的田分给百姓，这件事，他做不来，也不敢想。
“把本王带来的那些银子，分给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家...”
“就说是给孩子买纸笔的。”
正在说话时，远处有勇卫营老卒跑了过来，“王爷，曹公公到了，说是带你进京。”
——
未时，武英殿。
朱由检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眼神发直的看着面前的炭火盆。
半个时辰前，曹大伴让人带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是，唐王朱聿键、京营副将孙应元、原礼部右侍郎陈子壮到了...
第二个是，内侍中刘若愚可堪大用，但仍得敲打敲打。
朱由检挥了手，让曹化淳去敲打刘若愚，至于其他三人，速速进宫。
殿中的炭火烧得很旺，这些人都自外地赶来，在风里走了太久，得先暖暖身子。
不多时，王承恩前来汇报，朱由检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没有从炭盆上挪开。
三人进殿，抱了拳，行了礼，朱由检这才抬起头，看向三人头顶的金字。
【朱聿键，唐王；崇祯九年率兵勤王，被废为庶人，陷狱】
【后立闽中，即位称帝，励精图治，欲图中兴；隆武二年，死社稷】
【曾遗言‘朱叶不通婚，不得在清廷为官’】
‘死社稷’这三个字像是针一样扎了扎他，让他心中轻轻疼了一瞬。
他在后世的史书上，是不是也是这三个字？
而另外两个人，头顶的金字依旧晃眼。
【孙应元，字思苍，崇祯年间以京营破贼，四日三捷，大败张献忠于豫楚；后于河南罗山作战，孤军无援，力战而没；殉国】
【陈子壮，字集生，天启二年进士；敢言，崇正学，南都陷后起兵，被执不屈，以身殉国；与陈邦彦、张家玉并称‘岭南三忠’】
【长子陈上庸殉国，明亡后，家族恪守忠义，在清无出仕记录】
朱由检慢慢闭起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硬生生挤出个笑脸，声音轻了下来，指了指面前的三个小凳子，“坐。”
三人互相看了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和天子围着一个炭盆坐？
虽然在路上听到了一些言语，说是天子不喜欢别人下跪，倒喜欢让别人坐小凳子...
但这一幕真实发生在自己眼前时，澎湃的震撼几乎将几人冲垮。
“都坐。”朱由检再次出声。
几人不敢忤逆，纷纷落座，只是屁股只敢挨着一点小凳子，不敢坐实。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天子的问话。
“应元，和张献忠打的怎么样？”
“回陛下，末将与其接了四仗，三胜一平...”
“嗯，此人如何？”
孙应元微微皱了皱眉，张献忠并不是泛泛之辈，自己和他交过手，能感觉的出来。
“作战果敢勇猛，善用计谋，尤其是远程奔袭，声东击西...”
“至于他本人，据说粗识文字，知人善任...但是性情却有些暴虐，尤其仇视士子生员，手段有些残酷...”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眉头慢慢皱紧了。
许久后，他才看向陈子壮，“集生，你这两年在下面转了不少地方，你觉得外头最急的是什么？”
陈子壮几乎是脱口而出，“吏治。”
“细说。”
“北方，是官和吏把朝廷政令吃掉；南方，是官和士绅绑在一起；两地病症不同，可都是把百姓和朝廷隔了开来，病根都在一个‘利’字上。”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
“若要治吏，从北开始，还是从南开始？”
陈子壮这才慌忙起身，双手抱拳，“臣以为，该从南开始！”
朱由检愣住了。
他在北方大捷，按理说，吏治该从北方开始。
可陈子壮的下句话，就让他明白了过来。
“北境大捷，陛下携大胜之威，看起来好似北方吏治会更轻松一些...”
“可北方吏治刚动，南方官吏士绅便会抱成一团...他们会烧田册、抗赋税、轰使民变...百姓们会想，北境大捷，又开始分田清吏，是不是朝廷不管我们的死活了，天子不要我们了？”
“到时候，民间生怨，一着不慎，就得隔江而治，非得大军杀过去才能算完...”
“若是从南开始，北方有大捷，南方有吏治；可尽取天下民心...在此之后，哪怕重整山河，有南北百姓支持，谁也翻不起浪花...”
“朕，知道了。”朱由检又闭起了眼睛，低下头，沉思了起来。
许久后，他才再次睁开眼，看向朱聿键。
“唐王，你在凤阳，可曾知道江南是什么样子？”
“臣未出凤阳，但闲聊倒是听了不少...朱聿键站起身子，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又端端正正地坐下，才慢慢开口。
“他们说，江南士绅们的一顿酒，够凤阳一户百姓吃一年...”
朱聿键慢慢开了口，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事情，但无一例外，都是贫富差距...
殿内安静了，只有炭盆的火声，只有朱聿键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朱聿键也长叹一声，闭了口。
朱由检定定地看着炭盆中的火苗，许久后，轻声开口。
“朕信得过你们...今日的话，别往外传...”
“江南已经烂到根了。”
“漕运断粮，赋税难收，这只是表象...”
“根子里，是江南士绅、是复社、是东林党、是地方官吏绑在了一起，想看着朝廷倒...”
“若是再由着他们胡闹下去，江南，就不再是大明的江南了！”
朱由检站起身子，看向门外洒了一地的阳光。
“朕要让大明的光泽，照在每一个江南百姓的身上。”
朱由检转过身来，轻轻哼了哼。
“王伴伴，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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