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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替账

    第一日,火稳。

    老周守了一整夜,天亮时腿肿了一圈。他跟沈砚说,这炉子好,比搬灰轻松。

    第二日,火青了一次。

    老周添灰,压住了。他很得意,说这炉子认人。

    第三日,火青了三次。

    他添了三次灰,压住两次,第三次是拿铁片硬按下去的。按完,铁片弯了。

    第四日,添灰不涨。

    他从天黑添到天亮,炉里的火像一条不肯睁眼的鱼,翻一下,又沉下去。

    第五日,他把手伸进去,又拿出来,又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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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是第五日午后到的。

    他推开门,屋里一股热。

    老周坐在地上,背靠墙,膝盖上摊着一块破布。

    他的手背上有两道红痕。

    “两次?”

    “三次。”老周说,“第三次没留住。”

    “火呢?”

    “红了。”老周说,“我守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沈砚蹲下去,摸了摸砖。

    第三寸是凉的。

    烫的地方退了,退到第五寸。

    火在往回缩。

    它一边要人,一边又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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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去炭房。

    炭房在丹房最西头,门是半扇的,门轴坏了,斜着立在那里。

    里面堆着小山一样的炭,分成一堆一堆,每堆上面插一块木牌。

    七号炉那一堆的木牌写着“七”。

    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炭是潮的。

    他捏了一下,指缝里渗出一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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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炭房里有个杂役,十七八岁,正在往筐里装炭。

    “这炭谁送的?”

    他抬头。

    “丹房拨的。”

    “七号炉的炭,为什么是潮的?”

    “我不知道。”杂役说,“拨下来就是这样。”

    “拨了几回?”

    “三回。”

    “三回都是潮的?”

    杂役想了想。

    “三回都是。”他说,“反正七号炉火弱,湿一点也没人管。”

    “湿炭烧不着,干炭去哪了?”

    “干炭拨给大炉了。”杂役说,“三号、五号,都是好炭。”

    “谁拨的?”

    “册子上有名字。”杂役说,“我不识字,我只管装筐。”

    沈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筐。

    筐底垫着一层干炭。

    上面全是潮的。

    ---

    沈砚站在那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七号炉不是火弱。

    是有人希望它弱。

    炉废了,今年的丹就少一炉。少一炉,库里的炭就多出一炉的量。

    多出来的炭,账上得有个去处。

    所以要让炉废。

    炉废了,账上就要有人担。担的人,是守炉人。

    守炉人死了,名字刻在炉底,账就平了。

    ---

    他回到七号炉。

    老周坐在炉前,正在挑炭。

    他把潮炭挑出来,放在一边,只留下干的。

    挑得很仔细。

    “挑不完的。”沈砚说,“一车炭,能挑出半筐干的。”

    “挑多少算多少。”

    “挑不完的。”沈砚又说了一遍,“一筐里能挑出半捧。”

    “那我挑十筐。”

    “十筐也烧不到天亮。”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识字。”他说,“可我会挑。”

    “挑是没用的。”

    “没用也得挑。”老周说,“我坐在这儿,总得干点什么。”

    沈砚没有说话。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那怎么办?”

    沈砚没有答。

    ---

    他去了正堂。

    册子摊在案上。

    他翻到“监守”那一栏。

    那一栏很长,一行一行,都是年份。

    前面几行也有名字。

    他数了数,七个名字。

    七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道短横。

    他问书吏:“这横是什么意思?”

    “人没了。”

    “七个都没了?”

    “七个。”书吏说,“签过名的,都在这儿。”

    “签了名就会没?”

    “签了名,账就在你身上。”书吏说,“炉子记一笔,人记一笔。人记的那笔,会催。”

    那一栏写着:监守令借。

    下面留着一行空白,等着署名。

    签了名,火就是“奉命借的”,不算私借。

    签了名,账记在署名的人身上。

    他站在案前,看着那一行空白。

    那不是空白。

    那是一个坑。

    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放下了,又拿起来。

    ---

    他拿起笔。

    他看着那一行空白。

    他想了一会儿四笔半,想了一会儿“满九笔化炉”。

    然后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砚。

    ---

    写完,他把笔搁下。

    手很稳。

    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雷,没有风,没有火从墙里冒出来。

    只是册子上多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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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七号炉的火红了。

    老周添了灰,火就涨。

    涨得很好,九个孔都亮。

    “今天这炭好。”老周说。

    “嗯。”

    “哪儿来的?”

    “炭房挑的。”

    老周笑了。

    “我说呢。”

    他拍了拍炉门。

    “这炉子认我了。”

    他坐回去,把手放在炉门上。

    “我女人说过,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手稳。”他说,“她要是知道我现在守着炉子,肯定笑话我。”

    沈砚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这炉子认不认字。”

    沈砚没有说话。

    ---

    天亮以后,他去了三号炉。

    炉火照旧,九个孔都亮。

    他蹲下去,吹开石板上的灰。

    一道。

    两道。

    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

    第五道是新的。

    还很浅,边缘的凿痕没磨平。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

    是温的。

    不是石头该有的那种温。

    ---

    他站起来,去了七号炉。

    老周还在睡,靠着墙,一只手搭在炉门上。

    沈砚蹲下去,吹开七号炉的石板。

    一道。

    两道。

    三道。

    四道。

    第五道。

    ---

    老周的石板上,也多了第五道。

    两道痕,一样深,一样新。

    像同一只凿子,同一个夜里,凿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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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一笔账。

    他被记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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