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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记名

    第七日清晨,丹房正堂。

    堂上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炉火簿》。周管事站左边,赵禄站右边。裴照站在门边,手里没有拿册子。

    沈砚站在案前。

    他站了一个时辰,膝盖发僵。掌心的焦皮硬了,弯手指的时候会裂开一道口子。

    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是小杂役。他被书吏赶走了。

    “三号炉,合。”周管事念。

    “五号炉,合。”

    他又报了两块石板:三号一笔,五号一笔。一个字一个字,报得像在称灰。

    赵禄从袖里取出一张纸。

    “三号炉火,系守炉人依监守令借火一笔,已录。”他念得很慢,“五号炉火,系守炉人私引,未经监守允准。”

    堂上静了。

    “私引者,同私借论。”赵禄把纸推到案中央,“按《炉火簿》,私借者,收炉。”

    书吏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周管事拿起那张纸,看了两遍。

    “告发人呢?”

    “我。”

    “见证人呢?”

    赵禄的手停在纸上。

    “引火那一夜,没有第三人。”周管事说,“没有见证,这一条报不上去。”

    “那就当场验。”赵禄说,“他那只手伸进过五号炉。手上有痕,痕就是证。”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沈砚的左手上。

    沈砚把左手摊开,放在案上。

    掌心焦了一层,皮是硬的,颜色像旧砖。

    “我伸了。”他说。

    赵禄笑了:“你认了。”

    “我认。”沈砚说,“我伸了手。可我没吞火。”

    “要不要我把这只手剁下来,看里面有没有火?”

    赵禄没有接话。

    “什么意思?”

    “借火,是火出炉,进人身。”沈砚说,“引火,是火出炉,进另一炉。中间过的是我的手,不是我的人。”

    “谁定的?”

    “炉底定的。”沈砚说,“三号炉记一笔,五号炉记一笔。我要是私借,该只记一笔——火进了我,就该只算一次。”

    “现在两笔,说明火没有留在我身上。”

    堂上没人说话。

    周管事的手指在簿子上敲了两下。

    “这话,能立。”

    赵禄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可这案子还是要报。”他说,“报上去,让首座定。”

    “报可以。”沈砚说,“但报之前,得先写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犯人叫什么。”

    赵禄愣住了。

    “簿子上写的是‘丁字三十七’。”沈砚说,“三十七不是人,是位子。位子不会伸手,也不会借火。你们要治罪,得先有个能担罪的人。”

    他把手从案上收回来。掌心的焦皮裂了,渗出一颗血珠。

    然后他把手按在簿子上。

    “给我记名。”

    堂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裴照在门边抬起了头。

    “记名要首座画押。”周管事说,“你知道记名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沈砚说,“位子死了,不必报。人死了,要报。”

    “那你还记?”

    “记。”

    ---

    首座是午后来的。

    玄色的衣裳,手上那枚玉戒。他进门时,堂上所有人都低了头。

    他走到案前,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私引。”他念出这两个字,笑了笑,“这个词造得不错。”

    赵禄的肩塌了一点。

    “赵管事。”陆秉烛忽然开口,“你这个词造得好。可惜造早了。”

    赵禄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要记名?”他转向沈砚。

    “要。”

    “为什么?”

    “因为我要活着。”沈砚说,“位子活着不算活。”

    “你叫什么?”

    “沈砚。”

    “沈。”

    陆秉烛念这个姓的时候,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得像没有。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记名之后,你就是宗门的人了。”他说,“宗门的人,不能随便死。”

    “也不能随便活。”沈砚说。

    陆秉烛笑了一下。

    “好好烧。”他说。

    说完就走了,玄色的衣角在门口一闪。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印,蘸了朱砂。

    印落在簿子上。

    红得很沉。

    “丁字三十七”四个字,被人用墨划了一道,横着。

    旁边写下两个字:沈砚。

    书吏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名册副本一份,送炉契阁。

    赵禄站在原处,手里那张纸没有收回去。纸角被汗浸软了。

    ---

    散堂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周管事把簿子合上,递还给书吏。走过沈砚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沈砚。”他念了一遍,“明天辰时,三号炉。”

    “是。”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当着堂上的人,叫他的名字。

    ---

    夜里,柴房。

    沈砚没有睡。

    他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过大典,越过大炉,越过那一笔一笔的刻痕,最后停在簿子上那两个字。

    他把怀里那只陶罐掏出来,贴在胸口。

    裂纹硌着肋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本簿子的纸很旧,边上有一层毛,是翻过来装订的。

    他在丹房见过一次——书吏裁纸时,从旧簿子上撕下一页,翻过来,在背面写新字。

    他在墙上用炭写了一个名字。

    写完,立刻用手掌抹掉。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正堂。

    簿子放在案上,还没有收进柜里。

    他翻到那一页。

    正面是“沈砚”。

    他把纸对着窗,光透过来。

    纸背上有一行旧字,是十年前的墨,已经发褐。

    他没有抄。

    抄下来是罪。记在心里不是。

    上面写着:第十代守炉人。

    下面一行,名字。

    沈重山。

    沈砚把簿子合上,放回原处,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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