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九条命
“让开！”
萧峰从马背上翻身滚落，膝盖重重撞在碎石上，连滚带爬地往人堆里挤。
那块白布眼看就要盖上身，被他一把扯住。
底下躺着的，果然是顾渊。
他胸前的衣甲已被鲜血浸透，翻开的伤口深可见骨，一张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灰。
“大人？”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
萧峰抖着手探向他鼻下，屏住呼吸等了又等，指尖才觉到一缕微弱的热气。
他猛地去摸胸口，药盒却卡在汗湿的衣襟里，越急越掏不出来，索性一把扯裂前襟，将三颗丹药全倒进掌心。
旁边伸出一只手拦住他：“兄弟，别再折腾顾大人了！”
“这是夫人亲手炼的保命丹！”萧峰嗓音劈叉了，双目赤红，“专门送来救顾大人性命的！让开！”
他托住顾渊冰冷的下颌，撬开牙关，将第一颗丹药塞了进去。
药丸遇津即化，萧峰盯着顾渊的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没有半点动静。
“大人，您醒醒，睁眼看看……”
紧接着，第二颗丹药也喂了进去。
顾渊依旧直挺挺地躺着，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旁边一个高大的亲卫再也看不下去，猛地背过身，宽阔的肩膀抖个不停：
“兄弟，算了吧……让顾大人安生走吧……”
“不，还有一颗。”
萧峰看也不看他，摊开手掌，最后那颗暗红丹药已被他掌心的冷汗浸得发亮。
他捏起药丸想往顾渊唇边送，手却抖得厉害，不听使唤，只得用左手攥住自己的右手腕。
只剩这最后一颗了。
他们跑死了好几匹马，足足赶了七天路，夫人在府里头眼巴巴地盼着。
他怎么能揣着个空盒子回去，告诉夫人药送到了，顾大人却没救回来？
“大人，求您了，咽下去。”
萧峰把最后一颗药喂入顾渊口中，眼泪落在顾渊染血的衣襟上。
他俯下身，额头几乎抵着地面，嗓子哑得不成调：
“这是夫人给的保命的药……您咽下去，大人，求您了！”
山谷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顾渊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萧峰浑身一僵，连脸上的眼泪都忘了擦：“刚才……是不是动了？”
旁边的老军医猛地扑上来，三指扣住顾渊的脉门，片刻后又慌忙换了另一只手。
在场的人都眼巴巴地盯着他，老军医嘴唇哆嗦了半晌，扯开嗓子喊了出来：“有了！脉象回来了！”
“当真？”
“都别围着了！快拿干净布和热水来，快！”
先前那个捧着白布的军士拔腿就跑，跑出去两步才发觉丧布还攥在自己手里，吓得慌忙团成一团，急得直转圈，不知该往哪儿扔。
整整半个时辰，萧峰一步没挪，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碎石地上。
顾渊微弱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平稳，胸膛终于有了起伏。
等到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萧峰先是张着嘴呆住，随即一把捂住了脸。
“醒了……顾大人醒了！”
这一嗓子传出去，原本瘫在路边的伤兵挣扎着撑起胳膊，有人扒着车辕往这边张望。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咧着嘴傻笑，笑着笑着，忽然一把抱住身旁人的肩膀，嚎啕大哭起来。
钦差金承德连手里的毛笔都忘了扔，提着官袍下摆一路狂奔过来：“顾渊！你快看看我，还认得我么？”
顾渊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认得！他认得我！”金承德大喜过望，替他答了，袖子才刚抹过眼角，眼泪又滚落下来。
萧峰想笑，咧开嘴却哭出了声。
他抬起袖子使劲擦脸，越擦脸越湿，最后索性不管了，就那么跪在地里，一遍接一遍地喊着：“大人”。
方才劝他放弃的那个亲卫红着脸蹲下来，伸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兄弟，对不住，哥哥方才那混账话……”
“活了就好！”萧峰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晃了晃，“只要大人活了就好！”
那亲卫重重点头，眼泪顺着脸颊进胡茬里，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响亮的：“对！”
又过了半个时辰，顾渊终于有了力气，能开口说话了。
“萧峰……你怎么找来这儿了？”
“是夫人派属下来的！”萧峰赶忙膝行两步凑到顾渊跟前。
“夫人知道您今日在折羽岭有生死大劫，命属下带着保命丹日夜兼程赶过来救您！我们一路换马跑了整整七天，总算是……”
话到嘴边，萧峰喉头一哽，再也说不下去。
老军医手里拿着那只空药盒，放在鼻端闻了又闻，啧啧称奇：
“老朽行医一辈子，还从没见过这等起死回生的神药！尊夫人这手医术，当真了得！”
“何止是医术通神！”金承德抚着胸口长叹。
“人在府城中，竟能未卜先知料到千里之外的凶险！顾大人，你娶了这样一位贤妻，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不是嘛！”旁边的亲卫抹着眼泪笑，“咱们凡夫俗子就一条命，顾大人娶县主进门，少说也比旁人多出九条命！”
四周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哄笑，唯有顾渊，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他盯着萧峰，哑声问：“阿棠在家里怎么样？”
萧峰愣了一下：“夫人……挺好的。”
“她是哪一日知道我要出事的？”
“就在您离府的那天下午，属下动身之前。”
“送你们出城的时候，她哭了没有？”
萧峰摇了摇头：“没有。夫人把路上桩桩件件都交代清楚，临上马前，还叮嘱属下到了折羽岭务必小心行事。”
顾渊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她惯会自己强撑着。”
他搭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身下垫着的粗布。
整整七日。
他倒在血泊里人事不知，不晓得生死；
可他的阿棠却是清醒的。
她知道他会在这里遭遇死劫，知道萧峰送来的药未必能及时赶上，却只能困在府城的宅院里，日夜悬着心等一个音信。
这七个日夜，她拖着还没长好的刀伤，是怎么熬过来的？
满营的人都在庆幸他娶了个能救命的神医妻子，可顾渊心口却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如今，他已经活过来了，阿棠远在千里之外，半点消息也不知道，只怕这一刻还在提心吊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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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峰从马背上翻身滚落，膝盖重重撞在碎石上，连滚带爬地往人堆里挤。
那块白布眼看就要盖上身，被他一把扯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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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前的衣甲已被鲜血浸透，翻开的伤口深可见骨，一张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灰。
“大人？”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
萧峰抖着手探向他鼻下，屏住呼吸等了又等，指尖才觉到一缕微弱的热气。
他猛地去摸胸口，药盒却卡在汗湿的衣襟里，越急越掏不出来，索性一把扯裂前襟，将三颗丹药全倒进掌心。
旁边伸出一只手拦住他：“兄弟，别再折腾顾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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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托住顾渊冰冷的下颌，撬开牙关，将第一颗丹药塞了进去。
药丸遇津即化，萧峰盯着顾渊的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没有半点动静。
“大人，您醒醒，睁眼看看……”
紧接着，第二颗丹药也喂了进去。
顾渊依旧直挺挺地躺着，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旁边一个高大的亲卫再也看不下去，猛地背过身，宽阔的肩膀抖个不停：
“兄弟，算了吧……让顾大人安生走吧……”
“不，还有一颗。”
萧峰看也不看他，摊开手掌，最后那颗暗红丹药已被他掌心的冷汗浸得发亮。
他捏起药丸想往顾渊唇边送，手却抖得厉害，不听使唤，只得用左手攥住自己的右手腕。
只剩这最后一颗了。
他们跑死了好几匹马，足足赶了七天路，夫人在府里头眼巴巴地盼着。
他怎么能揣着个空盒子回去，告诉夫人药送到了，顾大人却没救回来？
“大人，求您了，咽下去。”
萧峰把最后一颗药喂入顾渊口中，眼泪落在顾渊染血的衣襟上。
他俯下身，额头几乎抵着地面，嗓子哑得不成调：
“这是夫人给的保命的药……您咽下去，大人，求您了！”
山谷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顾渊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萧峰浑身一僵，连脸上的眼泪都忘了擦：“刚才……是不是动了？”
旁边的老军医猛地扑上来，三指扣住顾渊的脉门，片刻后又慌忙换了另一只手。
在场的人都眼巴巴地盯着他，老军医嘴唇哆嗦了半晌，扯开嗓子喊了出来：“有了！脉象回来了！”
“当真？”
“都别围着了！快拿干净布和热水来，快！”
先前那个捧着白布的军士拔腿就跑，跑出去两步才发觉丧布还攥在自己手里，吓得慌忙团成一团，急得直转圈，不知该往哪儿扔。
整整半个时辰，萧峰一步没挪，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碎石地上。
顾渊微弱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平稳，胸膛终于有了起伏。
等到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萧峰先是张着嘴呆住，随即一把捂住了脸。
“醒了……顾大人醒了！”
这一嗓子传出去，原本瘫在路边的伤兵挣扎着撑起胳膊，有人扒着车辕往这边张望。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咧着嘴傻笑，笑着笑着，忽然一把抱住身旁人的肩膀，嚎啕大哭起来。
钦差金承德连手里的毛笔都忘了扔，提着官袍下摆一路狂奔过来：“顾渊！你快看看我，还认得我么？”
顾渊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认得！他认得我！”金承德大喜过望，替他答了，袖子才刚抹过眼角，眼泪又滚落下来。
萧峰想笑，咧开嘴却哭出了声。
他抬起袖子使劲擦脸，越擦脸越湿，最后索性不管了，就那么跪在地里，一遍接一遍地喊着：“大人”。
方才劝他放弃的那个亲卫红着脸蹲下来，伸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兄弟，对不住，哥哥方才那混账话……”
“活了就好！”萧峰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晃了晃，“只要大人活了就好！”
那亲卫重重点头，眼泪顺着脸颊进胡茬里，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响亮的：“对！”
又过了半个时辰，顾渊终于有了力气，能开口说话了。
“萧峰……你怎么找来这儿了？”
“是夫人派属下来的！”萧峰赶忙膝行两步凑到顾渊跟前。
“夫人知道您今日在折羽岭有生死大劫，命属下带着保命丹日夜兼程赶过来救您！我们一路换马跑了整整七天，总算是……”
话到嘴边，萧峰喉头一哽，再也说不下去。
老军医手里拿着那只空药盒，放在鼻端闻了又闻，啧啧称奇：
“老朽行医一辈子，还从没见过这等起死回生的神药！尊夫人这手医术，当真了得！”
“何止是医术通神！”金承德抚着胸口长叹。
“人在府城中，竟能未卜先知料到千里之外的凶险！顾大人，你娶了这样一位贤妻，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不是嘛！”旁边的亲卫抹着眼泪笑，“咱们凡夫俗子就一条命，顾大人娶县主进门，少说也比旁人多出九条命！”
四周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哄笑，唯有顾渊，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他盯着萧峰，哑声问：“阿棠在家里怎么样？”
萧峰愣了一下：“夫人……挺好的。”
“她是哪一日知道我要出事的？”
“就在您离府的那天下午，属下动身之前。”
“送你们出城的时候，她哭了没有？”
萧峰摇了摇头：“没有。夫人把路上桩桩件件都交代清楚，临上马前，还叮嘱属下到了折羽岭务必小心行事。”
顾渊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她惯会自己强撑着。”
他搭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身下垫着的粗布。
整整七日。
他倒在血泊里人事不知，不晓得生死；
可他的阿棠却是清醒的。
她知道他会在这里遭遇死劫，知道萧峰送来的药未必能及时赶上，却只能困在府城的宅院里，日夜悬着心等一个音信。
这七个日夜，她拖着还没长好的刀伤，是怎么熬过来的？
满营的人都在庆幸他娶了个能救命的神医妻子，可顾渊心口却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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