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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尔辈无君,欲使孤亦无父乎?

    景和十六年,九月二十七,午后。

    福宁殿外,小太监们持三只药吊子,直接在廊下一字排开。

    炭火拨得通红,药汁嘟嘟滚着白沫。

    太医院院使、院判,进进出出。

    殿内帷帐,半放半卷。

    帝躺于榻上,脸白如浸水之纸,血色全无。

    周皇后坐于榻边,双眼肿红若桃。

    太医每诊一次脉,其身子便跟着颤一颤。

    “怎么样?”她问。

    院使跪于榻前,不敢抬头。

    “回娘娘......脉象......脉象虚浮,如游丝,如屋漏......”

    “说人话。”

    “陛下的元气,散了。”

    皇后手一抖。

    “散了多少?”

    “臣......臣等,已经用了参汤吊着......”

    “吊得住么?”

    院使没有答。

    周皇后没有再问,转过头,看着榻上之人。

    “陛下。”她低声唤,“陛下.....”

    榻上之人无应,皇后垂泪。

    殿中宫人,不敢出声。

    ......

    宫门外,群臣自午门至东华门,黑压压一片,无人说话,咳者掩袖。

    “陛下如何了?”有人低声问。

    “不知道。”有人摇头。

    “听太医说,凶多吉少。”

    “噤声。”

    寇元立在最前头,宋岳立于其旁,脸色铁青。

    秦晏立于另一处,已在处理礼部之事,若有不测当即扶太子继位。

    “太子来了没有?”寇元问。

    “还没有。”宋岳道:“东宫到......”

    “拦着。”

    “拦?”

    “拦住。”寇元低声道:“陛下未崩,太子若先进了殿,哭着守着,我们就说不成话了。”

    “寇辅安!!尔......”

    宋岳盯着寇元,话未尽,寇元打断却道:

    “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震动。”

    ......

    未时三刻,太子到。

    姜珩一身素服,没有戴冠,快奔向殿中。

    “殿下。”内侍迎上,“陛下在福宁殿......”

    “孤知道。”姜珩没有停步。

    只是,刚走到东华门台阶下,两个老人,一左一右,拦在前头。

    “殿下。”

    寇元行了一礼,宋岳也跟着行了礼。

    “二位阁老。”姜珩道:“孤要去看父皇。”

    “殿下不可。”寇元道。

    “为何?”

    “殿下是储君。”

    “储君者,社稷之本也。

    陛下若有不测,殿下需当即继位,以安天下。”

    “此时入殿,若陛下……”寇元语气一顿,咬牙道

    “若陛下龙驭上宾,殿下在榻前哭,谁去正位?谁去安百官?谁去下诏?”

    “臣请殿下,在此等候。”

    姜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下。”宋岳亦开口附和,“寇阁老言之有.....”

    “让开!!”姜珩猛地摆袖甩开两人之手,呵斥道

    “孤的父皇,在里面。”

    “臣知道。”寇元高声回道:“可是殿下!!”

    “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断恩。”

    “殿下此刻,先是大周的储君,后是陛下的儿子。”

    姜珩神色一震。

    寇元看得清楚,却只当没看见。

    姜珩立阶下,声急道:“尔以社稷拦孤?社稷之本在人心,人心之本在孝。

    如今父皇病榻在前,孤若惧即位而不敢入,天下谓孤何?谓父皇何?”

    寇元欲言,姜珩则继续道:“正位在须臾,父子在永诀。”

    “孤先进去见父皇一面。

    父皇无恙,孤仍在此,父皇有变,孤自出而正位。

    诏书百官,有二位与礼部在,岂因一哭而乱?!!”

    “孤不入门,天下笑孤不孝,孤入门,天下知孤有父。

    储君先为人子,后为国之本。”

    “让开。”

    寇元不退,撩袍跪于阶前,以额触地:“殿下以父子责臣,臣不敢辞。”

    “可臣请殿下容臣一言,言毕,殿下若仍欲入,臣请先死阶下,以明臣非敢挟社稷以阻父子。”

    “殿下,《礼记·文王世子》曰:世子朝于寝门外,问内竖‘今日安否何如’

    有不安节,则色忧,行不能正履。

    古之世子,非不爱父,然爱父有礼,问安有节。

    岂古之世子皆不孝,独殿下今日直入而后为孝乎?”

    “《左传》有言: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粲盛,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冢子。

    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此为古制。

    今陛下在寝,殿下是储君,非庶人。

    庶人入侍,孝在一榻,储君入侍,孝在天下!!!

    殿下若只以人子自处,置监国之责于何地?”

    “殿下言社稷可等一刻。”

    “臣请问:殿下入而陛下安,不过一刻之孝,殿下入而宫中有变.....

    届时,外廷不知,奸人矫诏,禁军易主,百官惶惑,宗室观望,此一刻谁担?!!

    《春秋》书‘公薨于路寝’,正其终也;嗣君正位,正其始也。

    正始正终,皆非一榻之私。

    殿下若在榻前,而外无百官共见,设有中使传‘上命’

    殿下从之,是乱命,不从,是拒父。

    此际殿下何以自处?”

    “殿下又言,若陛下召而不得入,此恨谁担。

    臣敢答:陛下有召,必有中使,有符验,有宰执台谏同闻。

    殿下奉诏而入,臣当捧诏前导。

    若无名而入,设有矫命,臣万死不足塞责。

    殿下今日所恨,一时父子,臣今日所惧,万世社稷。”

    “殿下,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

    殿下!!!

    《孝经》更言: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

    殿下孝父,正所以忠君;然储君之孝,不在徒侍汤药,在安宗庙、正名分、镇人心。

    臣......臣请殿下少留阶下,臣即召礼部、台谏、禁军都指挥至东华门,共候中使。

    陛下若安,殿下入问,陛下若召,百官共见而入

    陛下若有不讳,殿下即出正位,受遗诏,安百官。

    如此,父子与社稷两全.....”

    “我大周如今,内忧外患,不可再生事了,不可再生事了......”

    言毕,寇元伏地不起,声已哑而字字不退

    “殿下,臣拦的不是人子之心,是国本一摇。

    殿下若以为臣奸,臣请先死阶下

    殿下若以为臣忠,请听臣一刻。”

    观此情景,姜珩双目已赤,步步颤退,冷笑声低,发颤:“寇元。”

    “臣在。”

    “尔辈无君,欲使孤亦无父乎?”

    一句话,让寇元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姜珩。

    他,察觉到了,太子想杀他!真的,真的想杀他!!

    阶下静得只剩风。

    寇元当即重新伏地,额触砖石:“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姜珩泪落,未拭

    “父皇尚在福宁殿,尔等已说‘若有不测’

    父皇未召孤,尔等已议‘谁去正位’。

    人子闻父疾,先问安,尔等闻君疾,先问位。

    尔等眼中先有储君,后无陛下。

    既无君,便要使孤亦无父,以成尔等社稷之名么?!!”

    寇元伏地:“殿下,臣所惧者,奸人矫诏,禁军易主,百官惶惑……”

    “闭嘴!!!”姜珩截断他,声悲,字字不散

    “你惧矫诏,孤入,正为见父皇一面,辨诏真伪

    你惧百官惶惑,孤出,正为镇百官。

    你引《礼记》问安,孤问你:世子问安,可隔门而返乎?

    你引《左传》监国,孤问你:君在寝而太子不得入,是监国乎,是囚君之子乎?

    你引叔孙通‘天下本’,孤再问你:本在父子,还是本在阶下?

    如此,无父之储君,能安天下吗?!!!”

    “父病而子不忧,是为豺狼,父崩而子不哭而先争位,是为篡。”

    “尔辈欲孤何从?”

    姜珩再退半步,子安往秦州生死不知,父皇病危不得相见。

    姜珩整素服,竟向二人一揖到底,声哑道:“孤不以储君压二位。

    孤以人子请二位:让孤见父皇一面。

    让我,让我......让我见一见父皇好吗?好吗?好吗?”、

    “孤求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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